半夏小說

對,就是這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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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,就是這樣

接下來一天,嚴杉的視力慢慢的、一點一點的恢複了。

先是能看清杯子上印的字,然後是能認出對面樓晾的衣服顏色,最後是能清楚地看見辛洛睫毛尖上挂着的那一小顆淚——打哈欠打的。

他看看,伸手把那顆淚用指腹蹭掉。

辛洛眨眨眼,說:“你好了?”

“好了。好得不能再好了。”

兩個人窩在沙發上,電視開着,聲音很小,沒人看,就是聽個聲。

嚴杉靠在扶手那頭,辛洛枕在他腿上,手裏拿着那個藍色頭發的手辦,翻來覆去地看底座上那行字。

“總有一天。”他念了一遍又一遍,“你大學的時候,是不是經常覺得自己很孤獨?”

嚴杉想了想,“也不算孤獨。就是,沒有人懂。你收集這些東西,身邊的人覺得你在花錢買垃圾。你去看漫展,他們覺得你在不務正業。後來工作了,更沒人問了。”

“你現在還去漫展嗎?”

“不去了。沒那個精力。”

辛洛把手辦放回去,翻了個身,面朝嚴杉的肚子。他的呼吸透過T恤的面料,熱熱的,一下一下的。

嚴杉抿抿唇,不動聲色。

咬咬牙,他轉移注意力地提起:“你以前寫的那個《許願池》,結局是什麽?”

辛洛的聲音悶悶的,“有人許了一個願,希望那個BOSS消失。然後它就真的消失了。但消失之前,它說,‘我知道,我不是什麽神,我只是你們的影子罷了。你們不想要我了,好吧,那我就消失好了。’”

嚴杉想了想:“所以那個BOSS其實是知道自己的本質的。”

“嗯。它存在了很久,是因為它被人需要。哪怕那種‘需要’只是‘我想有一個東西來替我承受’。”

很多時候,人們拜神拜佛,都只不過是想找個東西替自己承受住一份痛苦罷了。其實他們心知肚明——哪有什麽神呢?有的不過是自己的一廂貪念和嗔癡罷了。

婚姻神和那個《許願池》的BOSS不一樣,它不知道自己是什麽。

它不知道自己是被人造出來的,以為自己真的是“神”。

它活了那麽久,吞噬了那麽多人,最後連一句遺言都沒有,不是因為它不想說,是因為它說不出來。

它沒有自己的語言。

它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別人說過的。

嚴杉聯想起另外一件事。“你之前聽見那個聲音叫的你的名字不是‘辛洛’。那你覺得……那個名字,是你的真名嗎?”

辛洛閉上眼:“我不知道。但其實……‘辛洛’這個名字,是我進副本之後才有的。系統給的。不是我自己取的。”

這超出了嚴杉的預料。

“那你以前叫什麽?”

“不記得了。”辛洛的聲音很輕,“從新人副本出來之後,系統給了我一個選擇題,讓我重新選一個名字。我選了‘辛洛’。因為,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潛意識裏覺得,這個名字離‘我’最近。”

“那‘辛洛’是什麽意思?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就是好聽。”

嚴杉沒再問。他也閉上眼,聽着樓下那些嘈雜的遠處的聲音,聽着其中不起眼的辛洛的呼吸。

他的手機震了。

他伸手摸過來,看到是一條消息,發送人沒有備注。

【渡口,下午三點。一個人來。關于辛洛。】

嚴杉眼睛微微睜大,下意識看了一眼辛洛——他還閉着眼,呼吸很平,應該是睡着了。

他沒發出任何聲音,悄悄地把手機屏幕按滅,放回了口袋。

下午一點,趁着辛洛午睡,嚴杉一個人進了渡口。

大廳裏公告欄前面沒有人駐足,那條置頂消息下面多了一條回複,發件人就是那個給他手機發消息的亂碼ID:

【第三個副本,已經準備好了。】

嚴杉不再看那條回複,徑直走到了橢圓形桌子旁邊。

老周還坐在那個角落,看見嚴杉,擡了一下下巴。“有人讓我轉交你一樣東西,”他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牛皮紙的信封,沒有署名,也沒有地址。

嚴杉接過來拆開。

裏面是一張照片,很舊很舊,邊角都有些卷曲了。上面是一個少年,十四五歲,穿着校服,站在一棵樹下。樹是梧桐樹,葉子很密,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,在少年臉上落了一塊光斑。

少年的表情很淡,眼睛裏也沒有什麽光。

嚴杉一瞬間就認出來了,是辛洛。

照片背面寫着一行鋼筆字,字跡工整,筆畫鋒利:

【他以前叫這個名字。他忘了。你可以還給他。】

下面是一個名字。兩個字。

嚴杉盯着那兩個字,手指有點發抖。

“他……還說了什麽?”

老周搖頭。“就這些。”

“好,謝謝。”他把照片和信封收好,走出了渡口。

睜開眼,他依舊躺在床上。他低頭看着那張照片,看着照片上的少年。

辛洛以前是什麽樣的人?

他喜歡什麽?

害怕什麽?

他為什麽被選中進了副本?

他為什麽忘了自己?

又為什麽,選了“辛洛”這個名字?

他把照片塞進睡衣口袋裏,調整呼吸,聽着辛洛的細微的動靜逐漸陷入沉睡。

醒來之後,辛洛已經出了卧室。

嚴杉在床沿坐了一會兒清醒了一下,走出去在他旁邊坐下。

沙發前面電視開着,在放一個什麽綜藝節目,笑聲一陣一陣的,假假的。

嚴杉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那張照片,但沒有拿出來。他不知道該怎麽拿出來。

“你有沒有想過——‘辛洛’這個名字,也許是某個人的姓氏和某個人的名字拼在一起的?”

辛洛看他一眼,“什麽意思?”

“沒什麽。”他下意識說,“就是……随便想想。”

辛洛把沖泡的咖啡放在茶幾上,拿起那個紅色頭發的手辦,劍尖指着嚴杉。“你不對勁。”

這麽快就被看穿了。

嚴杉噎了下:“哪裏不對勁?”

“你進渡口了。”

嚴杉沉默了一會兒,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張照片,放在辛洛膝蓋上。

辛洛沒料到是這種發展,看着照片,愣神了。

“這是你。”嚴杉輕聲說。

“我知道。”辛洛捏住它的邊緣,“我知道這是……我。那棵樹就在我家樓下。小時候經常爬。”

“那,你想起來了?”

“沒,看見了就知道了。像做過的夢,醒了之後不記得,但再夢到的時候,會覺得‘對,就是這樣’。”

他把照片翻過來,看着背面的那行字。

【林安】

他看着那個名字,嘴唇動了一下,像在念。

“啊,對。我以前叫這個名字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記得了。”

“沒事。”

辛洛把照片放回膝蓋上,拿起咖啡喝了一口,放下。

綜藝節目還在放,笑聲一陣一陣的。

“嚴杉,你說,一個人為什麽會忘了自己的名字?”

嚴杉低垂下目光,看着他攥緊的手,握上去,“可能是因為,那個名字代表的那段人生太疼了。”

辛洛呼出口氣,“你覺得我的‘辛’和‘洛’,是哪兩個字?”

“辛苦辛,洛陽洛。”

辛洛搖頭。“不對。”

“那是什麽?”

“新生新,落下落。”

新落?

“新的開始。舊的落下。”辛洛的聲音很輕,“我看着那個選擇題的時候,想的就是這句話。就是……想把以前的名字落下,把以前的人生落下。”

嚴杉看着他:“但是你會去撿的吧。”

“會。”他說,“但不是現在。現在……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
“什麽……”

辛洛往前傾了一點,嘴唇貼上來。

比撒哈拉沙漠一粒被風帶起又落下的沙子還輕。

嚴杉閉着眼,感覺到辛洛的嘴唇在顫,和第一次接吻時一樣。他伸手,掌心貼上辛洛的後腦勺,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一點。

吻變深了。

電視裏的笑聲還是那麽假,窗外還是那麽吵,但嚴杉聽不見這些。他只能聽見辛洛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越來越快,越來越亂。

還能聽見,他們唇舌交纏的水聲。

兩個人分開的時候,額頭抵着額頭。辛洛的耳朵紅了,從耳尖一直燒到耳根。

“你不是問我是什麽嗎?”辛洛的聲音有點啞,“就是這個。”

嚴杉低低笑了一聲,把他拉過來抱住。

辛洛的臉埋在他肩窩裏,呼吸慢慢變平。

“嚴杉,我覺得那個人給我這個名字,并不只是想讓我想起來,還是想讓我選。選‘辛洛’,還是選以前的那個‘林安’。”

也就是選現在的人生,還是選以前的人生。

也是……

“……選你,還是……”他沒說完。

嚴杉搶過話音:“選你自己。”說完,央求似的放低聲音重複了一遍,“選你自己。”

辛洛又去吻他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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